卓乃潭交響曲
第一樂章：原舞曲~~尋找平埔的蹤跡
台灣，這個葡萄牙人眼中的美麗之島福爾摩沙，在漢人尚未大量移墾之前曾是平埔族與梅花鹿生聚與追逐的樂園，想必自己的故鄉在千百年前也有成群野鹿在這片土地上奔馳著。隨著年紀的增長，大學主修民族學相關課程，開始有更多機會汲取平埔族的文化歷史，慢慢地開始思索，自己的故鄉是否也覆蓋著平埔族的足跡。翻閱文獻，得知彰化平原曾經是平埔洪雅族的生活樂園，瀏覽古地圖更發現，早在三百多年前，在故鄉的位置上，已出現了「大武郡社」的聚落名稱。康熙六十年代（約1720年代）後，與日俱增的漢人移居至此，原為平埔族所擁有的土地逐漸為漢人聚落所取代，為了管理上的方便，清官府在此設立了大武郡堡。範圍包含今彰化縣埔心、社頭二鄉全部，田中鎮、永靖鄉大部分，以及員林鎮、溪湖鎮、田尾鄉等地；並包括了南投縣的南投市與名間鄉各一小部分。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再將大武郡堡分為東、西兩部分，省稱為武東、武西兩堡，而「卓乃潭」就是武東堡的漢人聚落之一。
根據乾隆五年（1740年）劉良璧等編纂的《重修福建台灣府志》與《重修台灣府志》中記載，當時大武郡堡下轄有舊社、崙仔、崁頂、枋橋頭、陳厝、紅毛社、油車店、火燒、濫港東、西成、柴頭井、馬光厝、新莊仔、卓乃潭與橋頭等庄。「卓乃潭」位於彰化縣田中鎮北方，以現行政區域劃分，主要涵蓋田中鎮的中潭、頂潭與龍潭三個里。兒時當田中的親友問起我來自何村時，總是不加思索地回答「卓乃潭」。然而「卓乃潭」不僅是在台語的發音或是漢字的書寫上都獨具特色，很難直接找出相對應的意思。何以我們這邊叫做「卓乃潭」，想要找尋答案的動機逐漸在我心裡發酵，就讀大學有幸接觸台灣地名研究的相關書籍，偶然的發現一位師大地理系專門研究台灣地名的洪敏麟教授曾在一本《台灣舊地名沿革》書中出現對卓乃潭地名由來的記載，書中提到，相傳於兩三百年前，一名來自大陸福建的蕭姓漢人男子，娶苗栗大湖地區的泰雅族頭目之女卓乃為妻，並以一口水潭做為嫁粧，因少女的名字叫卓乃，人們遂稱此口潭為「卓乃潭」。仔細觀察同屬「卓乃潭」範疇的中潭、龍潭與頂潭三里地勢普遍較其他地區的地勢低漥，隱約可以印證原為水潭的傳說。然而，對於「卓乃」為泰雅族女子的說法，我則抱持著存疑的態度，請教大學專精於原住民文化研究的老師，泰雅族中是否有記載著「卓乃」的名字，得到的答案是：「沒有」。因此我認為記載中的泰雅族應改為平埔族的可能性較大。
台灣平埔族為母系社會，婚姻制度是男方入贅女方從妻而居，早期漢人祖先來到台灣開墾，往往透過入贅給平埔族女子的方式取得土地，若以地名讀音和歷史相互對照，這樣的推論應該比較具有可靠性。
為了重建卓乃潭這塊土地上平埔族人的生活樣貌，我藉由史料的爬梳，搜尋任何可能與平埔族的蛛絲馬跡。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臺海使槎錄》〈番屬六考〉中找到一篇記載於清康熙六十一年(西元1722年)由巡察臺灣的御史黃叔璥來台遊歷期間，路過大武郡時所記載的〈大武郡社捕鹿歌〉，翻譯漢文大意如下：
「今日歡會飲酒，明日及早捕鹿，回到社中，人人都要得鹿，將鹿易銀完餉，餉完再來會飲
清康熙末年福州火藥庫爆炸震驚朝廷，康熙皇帝大怒，下旨嚴辦失職官員，並下令於期限內恢復火藥庫的正常運作，由於火藥的主要材料為硫磺，清朝官員聽聞剛劃入版圖的台灣北部盛產硫磺，於是招募自願者前往採集，一位來自大陸蘇州渾身上下充滿冒險細胞的郁永河自願前來台灣，自台南上岸往北經歷數十天的跋涉終於來到北投地區完成採集硫磺的任務，過程中他以日記形式記錄在台期間的所見所聞，完成《稗海記遊》一書，在經過大武郡社時留下以下片段的記載：
「大武郡之女，時以細砂礪齒，望若編貝。大武郡社文身者愈多，耳輪漸大如碗；獨於髮加束，或為三叉、或為雙角…」至洪雅族的大武郡社，見三少婦共舂，中一婦頗有姿；然裸體對客，而意色泰
短短數十字的描述，真實反映了當時大武郡平埔族的穿著打扮與審美觀，在面對外人，依然能泰然自若裸埕以對，如同陶淵明於桃花源既記載的「無懐氏」、「葛天氏」過著純真無邪的生活，藉由《捕鹿歌》與簡單的文字描述，我彷彿穿越了時空隧道，成為大武郡社的子民，以天地為蒼穹，徜徉於大自然的懷抱，獵鹿維生，萃取天然的顏料妝扮自己，自給自足、與世無爭，毫不
生活多麼快樂逍遙啊
可惜如此快意並無法維持長遠，在漢人大舉遷台後，平埔族人的生活開始受到嚴重的威脅，漢人透過各種手段，從天真的大武郡社人手中取得大量的土地，原本居住在此的主人必須遷移他處或選擇漢化。黃逢昶於《台灣生熟番紀事》中所提的一首〈熟番歌〉，真實的反應當時平埔族人的處境：
「人畏生番猛如虎，人欺熟番賤如土；強者畏之弱者欺，無乃人心太不古！熟番歸化勤躬耕，山田一甲唐人爭；唐人爭去餓且死，番悔不如從前生。竊聞城中有父母，走向堂前崩厥首；啁啾鳥語無人通，言不分明畫以手。訴未終，官若聾，仰視堂上有怒容。堂上怒呼將杖具，杖畢垂頭聽官諭： 『嗟爾番！汝何言？爾與唐人吾子孫，讓耕讓畔胡弗遵』？ 吁嗟乎！生番殺人漢人誘，熟番翻被唐人醜；為民父〔母〕者慮其後。」
如今，卓乃潭地區的居民鮮少聽聞與平埔族有關的傳說，在漢文化強勢的入侵下，平埔族的歷史與文化可說是銷聲匿跡，唯一留下的是「卓乃潭」的地名與稀疏的文獻記載供後人做時空交錯的想像。步伐繼續沿著八堡圳兩岸緩緩前進，綠蔭不斷的向前伸展，思緒在三百多年的時空來回穿梭，蒼鬱的彰化平原、波光粼粼的潭水，梅花鹿群自由地奔馳在廣大無垠的綠色大地。我彷彿聽見大武郡的平埔族頭目正牽引著族人，傳唱著祖先千百年來吟誦的曲調，在我心深處幽幽低迴。
